2026年上半年，日本出口额约3861亿美元，在东亚主要经济体中垫底。同期韩国出口4963亿美元，中国台湾地区4166亿美元，中国香港地区4365亿美元，仅广东省就达到4645亿美元。
日本出口大约只有韩国的77.5%、广东的82.8%、台湾的92.3%。
二战后首次，日本在出口上被周边主要经济体全面压制。日媒的焦虑不难理解。但出口额这个指标，在多大程度上能反映日本制造业的真实竞争力，需要拆开来看。
出口在跌，海外产能在涨
2025财年（2025年4月至2026年3月），丰田全球产量989万辆，其中海外产量665万辆，日本国内产量324万辆。海外产量是国内的2倍以上。
这665万辆在海外工厂生产的汽车，绝大部分在当地直接销售。丰田2025财年海外市场销量900万辆，日本国内销量147万辆。这些在海外生产、海外销售的汽车，不会出现在日本的出口统计中。
丰田只是一个缩影。JBIC（日本国际协力银行）2025年度调查显示，日本制造业海外生产比率在2024年度达到36.1%，连续多年上升。海外销售比率达到40.9%，连续两年刷新历史最高纪录。中期计划到2028年度将海外生产比率进一步提升至37.0%。
超过三分之一的制造活动发生在海外，超过四成的销售收入来自海外子公司。在这样的结构下，出口数据记录的是跨境商品流动，而日本制造业的竞争力越来越多地通过海外子公司的本地生产和销售来实现。
海外赚的钱，比出口赚的多
日本财务省数据显示，2025年日本第一次所得收支（反映海外投资利息和分红）实现41.59万亿日元的顺差，同比增长4.7%，连续创下历史最高纪录。
其中，来自海外子公司的分红及已分配分支机构收益为14.78万亿日元，海外子公司作为内部留存积累的再投资收益为11.22万亿日元。
日本企业2025年度通过海外投资获得的收益实现26.01万亿日元顺差，同样创历史新高。并购活动也在加速，2025年度日本企业参与的项目投资金额达到43万亿日元，比上年度增加9成。
截至2025年末，日本对外净资产达到561.75万亿日元（约3.5万亿美元），连续7年刷新历史最高纪录。这个数字代表的是日本政府、企业和个人在海外持有的资产减去负债后的净额。日本仍然是全球最大的债权国之一。
海外子公司的利润在增加，但这些利润并不需要变成从日本出发的货船。利润通过分红、再投资和资本运作回流到日本母公司的账户，支撑了对外净资产的持续增长，却不会出现在出口数据里。
对美投资正在加速“替代”
日本对美5500亿美元的投资承诺，正在把海外生产替代本土出口的模式推向新的阶段。
2026年2月，美国商务部宣布首批投资项目总额360亿美元，包括俄亥俄州的天然气发电厂、得克萨斯州的原油出口终端、佐治亚州的人造钻石工厂。第二批项目聚焦核能和显示技术，规模约1000亿美元。
这项5500亿美元承诺是日美贸易协议的核心条款。2025年7月，日本同意在2029年前向美国投资5500亿美元，以此换取美国将对日商品关税从25%降至15%。
从出口数据角度看，这些投资意味着更多原本可能需要从日本出口的设备、技术和零部件，现在直接在美国生产或采购。
日本企业把钱投到美国，在美国建厂、雇佣美国工人、在美国市场销售。这笔交易不计入日本出口，但会计入日本企业的全球营收。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日本方面后来表示，5500亿美元中只有1%到2%是实际资本，其余部分由债券和贷款构成。这意味着日本对美投资的直接资金压力小于表面数字，但日本企业在美国的生产布局，正在实实在在地替代从日本本土出发的出口。
日元贬值为什么没有救回出口
按照传统经济学逻辑，日元贬值应该提振出口。2026年上半年，日元对美元平均汇率约为157.75，日元实际有效汇率跌至1973年以来最低水平。
日元贬值理论上让日本商品在海外更便宜，应该刺激出口增长。但实际数据是：日本上半年出口按美元计仅增长9.0%，而韩国出口增长48.4%，台湾地区增长47.1%，广东增长15.7%。
日元贬值的出口提振效应被两个因素抵消了。
第一个因素是能源进口。日本高度依赖能源进口，日元贬值意味着进口原油、天然气和粮食的成本大幅上升。2026年上半年，日本对外贸易仍然维持约170亿美元的赤字。日元贬值带来的出口收入增量，被进口成本的上涨部分抵消了。
第二个因素是产业转移。当日本企业把生产基地搬到海外，汇率变动对“日本出口”的影响就变小了。丰田在美国工厂生产的汽车，不受日元汇率影响。JDI在美国建设的工厂，也不需要从日本出口成品。海外生产替代了出口，也替代了汇率对出口的传导机制。
谁在受益，谁在承担代价
海外生产替代本土出口，对日本经济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从企业角度看，海外生产帮助日本企业绕开关税壁垒、贴近终端市场、降低汇率风险。丰田在美国的产量2025年达到139万辆，同比增长9.7%。美国市场的销售增长，很大一部分由美国工厂的产量满足，不需要从日本出口。
从国家角度看，海外投资收益回流支撑了日本的经常项目顺差。2025年度日本经常项目顺差达到34.52万亿日元，连续三年创下历史最高纪录。海外子公司的分红和证券投资收益是主要来源。
代价在国内。制造业岗位减少，供应链向海外转移。丰田近年来开始转向中国零部件制造商，为其计划在中国生产的一款豪华电动SUV采购零部件，这引发了日本本土供应商的不满。日本本土供应商如果失去了丰田这样的大客户，自身的生存就会受到威胁。部分日本零部件企业已经开始计划赴印度建厂，比如双叶产业规划2029年在印度新工厂投产。
这就是海外生产替代出口的长期成本：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搬走。当整车厂搬走了，一级供应商跟着搬；一级供应商搬走了，二级供应商的订单也会减少。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很难逆转。
出口数据不再是唯一标尺
回到最初的问题：日本出口被周边经济体超越，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看出口额，结论是日本制造业竞争力在下降。但如果把海外子公司的生产和销售算进来，画面会复杂得多。日本企业仍然在全球制造业中占据重要位置，只是这些位置越来越多地在日本境外。
中国台湾地区出口的强势，主要来自台积电的先进制程芯片。韩国出口的暴涨，核心驱动力是三星和SK海力士的高带宽内存（HBM）。这两者都直接受益于AI基础设施投资爆发的终端芯片需求。日本在半导体产业链上的优势集中在上游材料和设备环节，2026年上半年日本半导体制造设备出口150亿美元，高于韩国的52亿美元和台湾地区的35亿美元，但设备和材料的市场规模远不及终端芯片。
产业卡位不同，出口数据的表现就不同。台湾地区和韩国站在AI芯片需求的最前端，出口增长直接反映了终端产品的高价值。日本站在供应链的上游，设备出口虽然附加值不低，但总量有限。
同时，日本企业的全球竞争力越来越不依赖“从日本出口”这个环节。海外生产比率36.1%、海外销售比率40.9%，意味着日本制造业已经是一个全球化运营的体系，而不是一个以本土为基地、向全球出口的体系。
出口数据记录的是跨境商品流动。日本企业的全球竞争力，越来越多地体现在海外子公司的本地化运营、海外投资收益的回流，以及对外净资产的持续积累上。这三者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不同于出口数据的日本经济图景。
出口在跌，海外净资产在涨，海外投资收益在创新高。这三个事实同时存在，构成了日本经济当前最值得关注的结构性变化。用出口额来判断日本制造业的竞争力，已经不够了。
海外资产在涨，本土经济的风险也在涨
把海外投资收益、对外净资产和出口数据放在一起看，日本经济呈现出一幅“向外走”的图景。但这幅图景的另一面，是本土经济正在累积的风险。
日本政府债务总额到2026年3月已达1343.84万亿日元，占GDP比例突破240%，在主要发达经济体中最高。2026财年国债本息支出飙升至31万亿日元，占总预算约四分之一。
过去这些债务的利息负担之所以可控，靠的是长期零利率环境。这个环境正在结束。日本央行9月将政策利率上调至1.25%，10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3%，创近30年新高。
利率上升的背景下，长期依赖零利率的中小企业，借贷成本发生质变，利息支出侵蚀利润，引发投资收缩。
2026年6月和7月，日本连续两个月破产企业超过1000家，为14年来首次，负债总额同比激增41.4%。东京商工调查公司指出，物价和劳动力成本持续上涨背景下，利息负担不断加重，破产企业数量预计还会增加。
与此同时，日本对美5500亿美元投资承诺的落地，正在把资本从本土进一步抽走。这项投资占日本全年设备投资额（约106万亿日元）的相当比例。
日媒披露，美方担心若关税政策被判定违宪，日方可能推翻投资承诺，双方在这一问题上的摩擦已经浮现。投资项目的收益分配安排也受到日本国内批评，有声音指出权责收益严重失衡。
劳动力端的压力同样在加深。2025年日本人口连续第15年下降，工作年龄人口不到总人口的60%，预计未来20年内将再减少近1500万人。
制造业就业人数从2002年的1202万降至2025年的1033万，减少约14%。2026年6月制造业有效求人倍率仍达1.55倍，人手不足状况持续。日本政府提出的到2040年部署1000万台AI机器人的计划，正是对这一结构性难题的回应。
贸易层面，日元贬值本应提振出口，但日本能源和粮食高度依赖进口，贬值带来的进口成本上升对冲了出口红利，2026年上半年对外贸易维持约170亿美元赤字。7月原油进口额同比增长87.8%，贸易逆差连续第三个月出现，SMBC日兴证券预计全年逆差可能超过5万亿日元。
这些风险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发生在本土，而海外资产的收益大部分留在海外。
日本企业将海外利润中的很大一部分以“再投资”形式留在当地子公司，2025年对外直接投资中约41%属于再投资，没有换回日元。经常项目盈余创下历史新高，但日元并未因此获得支撑，因为这笔钱没有回来。
海外资产提供了缓冲，但它本身不足以修复本土经济的问题，财政依赖低利率的环境已经改变，企业借贷成本在上升，劳动力在减少，能源进口成本在推高贸易逆差。海外投资收益越多，越说明日本经济的重心在往外走；而本土的风险，正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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